我们习惯隐瞒童年的困境,宛如在心中埋下了炸弹

我们习惯隐瞒童年的困境,宛如在心中埋下了炸弹

我认为忽视童年现实的后果当中,最明显能引起注意的领域就是入狱服刑。

如今的监狱虽已不似十九世纪的阴森旧牢房,但是有一点却没多大改变,即下面这个很少被人提出的问题:人为何会犯罪,以及此人该怎幺做才不会一而再地落入同样的困境当中?

我曾在《人生之路》当中提到过一则加拿大的类似计画(AM 1998a),有好几位曾性侵女儿的父亲,透过这样的团体终于了解,自己究竟给孩子带来了多大的痛苦,而其关键是他们可以对着其他人诉说童年,并学会去信任这些人,且开始理解到,他们转嫁了自己经历过的事,但却毫无意识。

我们都很习惯去隐瞒童年的困境,暴怒下的行为便常因此产生,而诉说却能将犯人从盲目中解放出来,打开他们通往意识的入口,让他们不会付诸行动。可惜的是,类似加拿大的这种计画非常少见。

很少主事者了解,坐监的犯人心中藏着一颗情绪定时炸弹,这些炸弹必须被去掉引信,而且这绝对要对犯人多加了解才办得到,但是管理部门非常反对这种处理方式与认知。

二○○○年,法国小说家艾曼纽.卡瑞出版了一本很特别的书:《对手》(L’adversaire),书中描述发生在一个男人身上的真实故事。

此人名为尚-克劳德.罗曼德,他比一般人聪明,二十年前曾修读过医学系,但由于未出席第二学期之后的考试,因此中断了学业,从此开始欺骗家人,说自己继续读书并毕了业。这位「罗曼德医生」后来结了婚,生下两个孩子,他告诉妻子与周围亲友,他在日内瓦的世界卫生组织里做研究,十八年来,每天早晨他都说他要去上班,但事实上只是在不同的咖啡厅里看杂誌和旅游文宣,偶尔他也会说要去出差参加演讲,然后到旅馆里住上几天。他对孩子及妻子非常好,常常带儿子女儿去上学,堪称是位模範爸爸。

无论是他的父母或岳父母,都将大笔的资金委託给他,让他到瑞士投资赚取大量收益,但他却拿这笔钱来养活妻小。某日他和岳父两人单独在家时,岳父告诉他想将钱领出来买一台宾士,据说这位老人家后来不慎滚落阶梯并因此过世了。之后又有一位女性友人要求赎回部分投资金额,这时罗曼德开始不安了,于是他决定杀了全家人,然后再自杀。他先将一双儿女、妻子与父母杀死,接着放火烧房子,但消防员成功将他从火舌当中救出,后来罗曼德被判终身监禁,如今正在狱中服刑。许多人都很关心罗曼德的状况,据说他们都对罗曼德的「性格特质」印象深刻。

艾曼纽.卡瑞认为,根本没有人知道尚-克劳德.罗曼德究竟是谁,这句话很有道理,他看似花了十八年的时间在扮演「罗曼德医生」这个角色,而现在他的角色则变成了「罪犯罗曼德」,他利用了自己的良好形象,令周遭的人愕然。

有一点很特别的是,罗曼德特异行径的原因或许就隐藏在童年里面,但这本小说式的传记当中只简略提及了他的童年。

罗曼德的原生家庭不容许说谎,而且他们以这点自豪,在他们的价值观当中,诚实被当成首要的美德,但现实与理想是相背的:罗曼德从小就在日常生活当中体验到,所有对他而言相当重要的事情,他永远也听不到相关的真相。

他的母亲曾两次流产或堕胎,这让罗曼德感到很不安,但没有人跟他谈过这事,他不能提问,身上背负的期望,是永远屈服在父母的想像之下,而他也完美地做到了。他成长为一个勇敢的少年,也是一个模範生,符合父母的期望,不会製造问题,但他却完全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谁,因为所有能够表达出真实自我的事物,全都被禁止了。

如果他的行为是有意识的,那幺他童年时期的举止早就可称之为一种从未间断的谎言。不过我认为他内心深处的疏离,才是他唯一熟悉的状态,他不知道其他的状态,而且也没有任何比较的可能性,所以他或许并未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扮演一个角色。他还未意识到。

直到他决定假扮成医生,他的生命才开始出现新的元素:有意识的谎言。他将自己所有的精力与天赋都投注在这件任务上,即欺瞒其他人,在他们面前装模作样,欺骗他们的爱,透过某种他们无法看穿的方式窃取他们的钱财,他有意识地思考,完全投入在这件任务上,但依然未感受到自己真实的感受与需求。

儿时不能自我表达的人们,他们的悲哀就是不知道自己过着双重人生。正如同我在《幸福童年的祕密》一书当中所述,这些人在儿时建立起一个错误的自我,他们不知道自己还拥有另一种自我,在这个自我当中,他们被压抑住的感受与需求就像被锁在牢笼里一样,因为他们从未遇到一个可以帮助他们了解自己困境的人,此人能让他们感受到监牢的存在,并且脱离这个监牢,将自己的感受与真实的需求表达出来。

就这方面而言,「罗曼德医生」是个引人侧目的例子:被压抑了超过四十年的事实真相,几乎爆炸般地以残忍的犯罪行为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类似的成长案例层出不穷,虽然比较没那幺骇人听闻,但仍旧摧毁了其他人的人生。以前这种人会被称作神经病,后来又叫做反社会者,如今的说法则是自恋或变态,而原因始终都是内心世界被掏空了,以及通往真实感受的入口被挡住了。

这些人的调适力相当惊人,甚至能成为模範受刑人,就像「罗曼德医生」那样,但是他们在犯罪之后,仍旧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依然扮演着某个角色,而且还是当下他人所期待的那个角色。

一开始时「罗曼德医生」是个慈爱的父亲、挚爱的丈夫,同时他也是个忠诚的朋友、优秀的儿子暨女婿,后来他杀了全家,不久后又成为各方面都受到讚赏的受刑人,但是,他究竟是谁呢?没有人知道,或许他对此的所知是最有限的,因此他应去观察自己的空虚,但是就这方面而言,他一生都以非常巧妙的方式迴避掉了。

进入监狱服刑时这些问题都不会被注意到,它们被推给心理学家与精神科医生,但这些专家不认为帮助人们面对自己的童年、发掘真实的自我是他们的责任,他们反倒试着再去强化受刑人的适应力,而且将之当作一种健康的象徵。

我曾在电视上看到一位有点自负的年轻典狱长说,他狱中犯了乱伦罪的父亲在小组治疗中学会了如何去爱自己的孩子,并藉此不再受制于想虐待儿女的冲动。节目结束后我致电给这位男士,我问他,这些父亲当中是否很多人都曾在小时候遭受过不正当的性行为对待。他坦承这种案例「非常常见」,但人们不应去深掘过去,而应注意这些受刑人的现在,如今身为成年人的他们已在团体治疗中学会了去感知自己对孩子的责任,他对此深信不疑。

我则反驳说,我认为只有当这些男人了解自己童年发生过什幺事,并为之哀悼时,才有可能展现出这种负责任的态度。这位典狱长听过我的名字,我想传真给他一份我针对这个主题所写的五页文章,便询问了他的意思,但被他拒绝了,他说他没时间读别的东西,这个问题他会留给心理学家与精神科医生。

这个人在电视上的形象显得极为开明,但他却不想知道为何父亲会去摧毁女儿的人生,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极为实际的问题,必须像面对所有监狱行政机构会遇到的问题一样去克服它。

他的答覆与兴趣缺缺并不令人意外,这是种常态。但是就这个案例而言,会有更多的危机存在,这位典狱长完全忽略了这个问题除了是心理上的问题以外,它同时也与社会经济有关。

也就是说,如果受刑人最终能够获知自己在童年时期曾被性侵,以及这在他心中留下了哪些感受的话,那幺他身上那种重複犯罪的冲动便非常有可能可以真正地长期解除。

我不久前偶然在报纸上看到,美国有三百位接受研究的连续罪犯,毫无例外地全都在被释放后又犯了罪,这篇文章还提到他们都有接受心理治疗。这点并不意外,因为如果「心理治疗」并未触及那些隐藏在童年当中的杀人之因,他们永远都会不断地被驱使去催毁他人,监狱何能对此有所改善呢?

 

  • 2020/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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